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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术批评的伦理底线
艾成茗
大约是两个月前,方舟子来信说他将和《探索与争鸣》对簿公堂,并在信中说了来龙去脉。接信后很是诧异,因为笔者觉得,学术争议的问题居然要依靠法律来解决,不能不说是国内学术批评界的悲哀。
学术批评早已有之,而且也是十分必须的;因为它对学术的演进起到了关键作用。学术批评大概可以分为两类,一是对普遍知识的质疑,一是对某个人观点的质疑。关于前者,孟子云:“尽信书则不如无书。”这是一种非常可贵的怀疑态度,书在这里不仅代表了书本,还代表了约定俗成的常识。如果人们一直相信雷鸣电闪是天上的雷公电母在搞搞震,那么大概我们现在还没有弄明白闪电是怎么一回事。如果人们认为真的是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宾,莫非王臣”,而不去质问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?”大约现在还处在远古那种分封制度罢。这种学术批评不容易上升为人身攻击,因为它的对象不是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知识本身。
第二种学术批评针对的是某人提出的观点。柏拉图早就在《理想国》中区分了“知识”与“意见”,指出人们对世界看法无非这两者的综合。任何人的观点,从现象学的要求来说,当然都是先要悬置起来质疑的,即使这个人是至亲好友。亚里士多德曾说过:“吾爱吾师,更爱真理。”许多人都误解了这句话,以为爱真理和爱自己的师父是两相对立的。但实际上,亚里士多德终身对柏拉图敬若神明,虽然他很多观点和后者不一样。也许有人会说,哥白尼和布鲁诺不都因为学术观点和当局不一样,遭到监禁乃至焚烧么?但在中世纪的黑暗中,天文知识涉及的是神权政治的核心问题,根本不存在学术自由的空间。
话又说回来,第二种学术批评因为针对的毕竟是个人的观点,容易在否定观点的同时把个人也彻底否定了;而且至少是在中国,这有着十分悠久的传统。战国末期,楚国的狂人接舆不满孔子的学说,不是正面和他争论,而是在见到孔子的时候大唱:“凤兮凤兮,何德之衰。”用今天的话来说,也就是“孔子啊,你这人怎么道德败坏啊!”孔子穷困潦倒之余也无暇计较,只是笑笑而已,因为他明白接舆不过是在感叹“来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”。
到了现代,接舆的薪火虽未灭绝,却也不至于越来越盛。笔者接触到的学界朋友,对学术批评是界定得很清楚的。当年在中山大学,哲学系的夏可君博士讲苏格拉底,讲毕,特聘教授张志林即站起来说他完全不知道夏博士在说什么,随即吵了起来;随后在场各人分成两方,混战一团。讲座结束,大家又恢复了常态,照样拍拍肩膀,相互表示鼓励和感谢。而笔者读书的时候经常在课堂上和老师争得面红耳赤,课后也一样到老师家喝茶看世界杯。
因了这样,才会对《探索与争鸣》和方舟子的瓜葛十分意外罢。因为在我想来,学术和生活是分开的,学术批评应该有一道底线,就是限于学术问题为止,不能触及当事人的人格。今天下午和何祚庥院士通电话,他也说到了这个问题,认为在开展学术批评时应该尊重对方,不能动辄变成人身攻击。
毕竟,用美国现象学家舒茨的话来说,这个世界尽管是多重实在,但还是有一些共同的基础,以保证人们交流的顺利进行。这些共同的基础在现实中,可以是法律或者伦理。但愿以后的人们在开展批评的时候,谨记一些不能触犯的底线和基本原则,那么,因为学术争鸣而对簿公堂的事情,一定可以不再重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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