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曾收入〈开花或不开花的年代——北京大学中文系55级记事》,2001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,作者说此次交由五柳村发表,是希望借此或能找到李昂的下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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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四月底,黄龙为老母九十华诞在中国大饭店举行盛宴,潘维钧专程从纽约赶来。在宴会大厅,士女云集,觥筹交错之际,三双北大人的手紧握在一起,几乎同时念道:“还是那颗头颅,还是那颗心!”这是土耳其诗人希克梅特的断句,大学时我们都爱念的。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,算是留守古城;黄龙虽在香港大学任教,由于老母在堂,倒是时常回家看看,他来北京我们必谋一醉;小潘则在美国一家大工厂任机械技师,难得休假,自前番相聚,也已“流水十年间”了。我们三人,既是中学时代的总角之交,五十年代又同在北大,我读中文,黄龙读法文,小潘供职于生物系实验室,过从甚密,情谊深笃,曾被老同学戏称为“未名湖畔三剑客”。这次嘉会重逢,实属难得,却仍是豪情未减,自然有说不完的话。在语言之流的间歇中,小潘突然放低声音说“李昂,……你还没有他是消息?”我望着他手中轻轻晃动的酒杯,摇了摇头。难以观察的一片阴翳,闪过我们的眼帘,我们回避着彼此的目光。在灯红酒绿、一派喜庆之气的场合,我们还是把这个话题忘掉吧。
可是,我们又怎能忘掉那四十五年前的异国友人,连同那些美丽和荒诞交织的年轻岁月呢?
四十五年前,我是中文系的一年级生,住在山水佳处的十三斋。忘了是班会还是团支部,因为我是北京人,就派我去做外国留学生的汉语辅导员,分配给我的“学生”是来自波兰的同龄人李昂。他身材修长,略显消瘦,短短的棕色头发,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睛,衬托着他的文静和睿智。他穿着整饬雅洁,就是只穿毛衣的时候,领带也是系得规规矩矩。虽然和我一样,刚从高中毕业,可是却颇具学者风,并且带,有一种近于德国人的严谨和矜持。他在五院北侧二楼有一间房子,这里原是燕京大学女生的闺房,幽静、精致,而且舒适。根据安排,我和他暂时住在一起。这也许是他要求的,为着给他一种中国语言和文化的人为环境吧。
我们的初次见面好像是在办一件公事,他开门见山地提出自己的方案:在我没课的时候,每天都要陪他大声读书,特别要帮他调整好汉语的四声,这是外国人难过的一关。其实,在我看来,当时他的汉语水平就很不错了,和我的交谈已经没有太多的障碍。但是他一直摇头:“不,我的四声还是不行。”好吧,我就等因奉此,遵命而行。
我们选择的范本,记得“开蒙”是毛泽东的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、几篇《诗经》,接着是鲁迅的《故乡》、曹禺的《雷雨》,当然还有老舍的几篇小说。每次,都是先由他大声诵读,然后我给他纠正四声,他在大而厚的画有小格格的本子上,写下这些四声欠准的词或词组,然后用粗笔重重地一一标上四声符号。由于字写得很大,很快就写满一页,他毫不犹豫地翻将过去,每次“上课”都要涂满
五六页,才能罢休。他的认真几乎到了严酷的地步,他的读音被我这个“老师”通过之后,还是很不“放心”,执拗地摇着头说“还是不行!”当然,我还会不时地给他讲解课文涉及到的一些背景、知识、人物、典故,他有很强的求知欲,像孔子似的“每事问”,而每问都要把我“榨干”,我也只得“倾其所有”。
就这样,我陪他送走一个又一个风晨月夕,我觉得刻板而枯燥,他却像只世纪虔诚的苦行僧,在古堡般的荒寂中,追求真知,获取内心的大欢乐。他不问世事,缺乏爱好,又疏于交往,在熙熙攘攘的留学生圈子里像个“独行侠”,在沸沸扬扬的革命燕园中又像个“洋隐士”。不,他非侠非隐,不过是个钱钟书先生所说在“荒山野老屋中”“培养学问”的年轻“素心人”。他燃膏继晷,攻读着他钟爱的现代汉语语法学,生活在自己的学问天地之间。
有一天,他充满自豪地告诉我说:“现在,我已经习惯于用汉语思维!自然,流畅;像诗,像歌。”他师从高名凯教授、周祖谟教授等国际权威学者,精读大量语言学著作,深入汉语实际,又兼通英语、俄语,苦学深思,很快就在中西人才荟萃的北大中文系脱颖而出,“崭然见其头角”。高名凯教授生前就曾不无欣慰地说:“这些年来,在我所教过的所有外国人之中,波兰的李昂是数第一名的。”
在“正课”之余,我们渐渐有了其他的话题。他告诉我,在二战中,他的家庭和所有波兰家庭一样经历过战火和民族凌辱。他的父亲参加过反纳粹斗争,现在还在工厂中工作。他在中学时期,一直名列前茅。由于具有语言学的天分,很快掌握了英语和俄语,也接触到汉语。他对汉语的惊人严谨,尤其感到神秘,从而萌生了做一个汉语家的梦。
到北京之后,他更为这东方古都的绝代风华所征服。于是,我们从未名湖到什刹海,慢步在银锭桥,远望平林落照,一抹西山,附近有明珠相府故址,短命词人纳兰成德的悲剧,引发过他的人生喟叹;也曾徘徊在谐趣园“知鱼桥”上、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”“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”远古哲人们深邃的命题和超人的雄辩,惹动过他的思絮飞扬。京华处处都留下了我们年轻的异国友人的履痕,也不断熔铸着他汉学家的学术品位。
在寂静的五院,我们曾谈到巴金笔下的奥斯威辛,那仅有一万多人口的波兰小城却埋藏着450万无辜者的冤魂;战后波兰的重建,和举世闻名的“华沙速度”。我
对他说:“我们中学生都喜欢波兰女演员巴巴拉?德拉平斯卡,不仅她美丽,来过中国,更因为她在电影《黎明前的战斗》中扮演的捷克女游击队员,那忘我的爱国主义精神,强烈地震撼过我们”。他说:“她是华沙现代剧院的名演员,我们也非常喜欢她。男孩子们都把她的照片挂在床头,而女孩子却挂着法国明星钱拉?菲利浦的照片。”他并没有送我德拉平斯卡的照片,却送给我一张华沙维斯杜那河畔美人鱼铜像的照片。我说:“她也是德拉斯卡,对吗?”她说:“当然。她是我们的维纳斯,所有的波兰女郎都是她的化身。”我立刻找出一张龙门石窟卢舍那造像的画片送给他,说:“这是中国的维纳斯。”他说:“有蒙那丽萨的神秘。”我说:“人类有共同的美。美是无言的。”
我们虽非倾盖定交,但是两颗年轻的心却在中国和波兰的永恒之美中开始靠拢。
他到我家做客,穿过树阴覆盖的幽深的胡同,进入古旧的四合院,坐在雕花隔扇旁的八仙桌边,品着绿茶。他说:“看,我像一个中国侯爵吗?”我说:“可惜鼻子高了一些。”他说:“是啊,胡同里的孩子们追着我看,说我是猴子。”在我们的大笑声中,我说:“你不就是侯爵吗?”他说:“看来,我再来的时候,得穿上棉大衣,戴上大口罩喽。”
母亲下厨亲手给他做了几样北京风味菜,像木蓿肉、豌豆薰干炒黄瓜丁、炉肉海米熬白菜等等,他喜欢得不得了,连说比北大留学生食堂不中不洋的西餐要好吃多了。他特别爱吃豆腐,我就教他念“小葱拌豆腐,一清二白”,他说:“这句话很有哲理,中国的吃还是很有些说法呢。”我说:“不错,对中国文化,你开始入门了。”他说:“通过豆腐,通过中国的吃,到中国文化,对吗?”我说:“对。我们的饮食文化是包含在礼乐伦理之中的,孔子是很讲究的。你这位中国侯爵,不能不知道呦。”于是他每次来,我必饷之以此类物:虾子豆腐、菠菜豆腐汤、沙锅豆腐、锅塌豆腐、麻婆豆腐、豆腐脑,当然还有小葱拌豆腐,不一而足。而他也来者不拒,屡食不厌。
我陪他上戏院,给他上留学生不能不上的京剧课。好在我的中学同学中不乏梨园行的业内人士,于是我拉来京剧导演老马,一起坐在金鱼胡同吉祥戏院的中间池座。一边看着台上的《三岔口》,一边听老马讲解。热心的老马生怕洋人看不懂,难免大声啰嗦不止,我真怕惹起旁边观众的不满,而引发“国际纠纷”。我又陪他到西单长安戏院听许凤山主演的昆曲《荆钗记》,他忙不迭地看着字幕,倒也能懂个七八成。戏后我带他去后台,他有些腼腆,但也大方地和尚未卸妆的南宋书生王十鹏握手。凤山说:“你要是演戏,扮像肯定好。”他说:“那我也演王十鹏公子。你们这后台太奇妙了,东方的,神秘的美。”于是,凤山和我七嘴八舌地“教导”他说:“京剧是象征性艺术,你要注意它的意境美。它是“无动不舞,无声不歌”,而且它忠奸分明,善恶昭然,是老百姓的道德与美的教科书。”他说:“要比欧洲歌剧更有价值,梅兰芳属于全世界。”我说:“你们的钢琴诗人萧邦,也属于全世界。”
在一个暑期临近的时候,他送我一本中译马克·吐温的《哈克贝利·芬》,并且在扉页上用汉字题了两行字:“当你感到寂寞的时候,就和哈克贝利·芬,还有黑奴吉姆,一起沿着密西西比河漂流吧!”他是怕我为此次小别感到寂寞。我则考虑再三,在东安市场为他选购了两把装饰精美的景泰蓝小腰刀。他从华沙度假归来后,对我说:“你可害了我。”我忙问:“为什么?”他说:“亲戚、朋友,一大堆人都围者我要这样的小腰刀。我算了一下,下次回家至少要带20把才够分的。他们为这小腰刀都着了迷,它太美了!”作为回礼,他送给我一大盒波兰巧克力。这是我第一次得到如此名贵的欧洲产品,带回十三斋,分给了同学们。
一天,他破格冲出了“狭地笼”,愤怒地对我说:“太不像话,太不像话!就该这样处理!”我问他怒从何来?他说有一个波兰留学生,竟然用波兰话大骂留学生食堂的中国服务员。看不惯的其他波兰留学生告到了大使馆,大使馆立刻决定把这个在外国撒野的学生调回国。他接着说:“
真是阿Q,人家听不懂你的话嘛,你骂什么!简直是小人!”我说:“言重了吧?”他说“不重!我们之中就有这么几个人,拿着国家的钱到中国来,不好好学习,成天跳舞、打扮,还欺侮百般照顾他们的中国人,难道不是小人吗?”看来,他并非与世无争,也并非落落寡合,只是和某些同胞“道不同不相谋耳”。他具有十分强烈的是非感,并不以同胞之所为就偏袒和原谅他们。波兰女留学生石龙·玛任娜就对我说过:“你的李昂,十分聪明,学得很好很好,可就是太骄傲,看不起我们。”当然,玛任娜不属于“小人”之列,在波兰的北京展中还曾充当过波方的翻译和讲解员,回国后为中波人民的友谊也做了很多工作。
接着,我介绍他认识了“三剑客”中的小潘和黄龙。小潘善于照像,于是我们专程到天安门、故宫拍了很多照片。小潘是“快活林”,黄龙则有法国“骑士风”,我们四人结成“无情游”,继续着“北京行”。有时他到未名湖的溜冰场,看勇猛的冰球门将小潘的精彩表演。有时又到北大话剧团,听黄龙朗诵那段著名的哈姆莱特独白。有时我们相偕观光琉璃厂,在荣宝斋、汲古阁,面对商周铜器、名瓷玉雕、旧书碑帖、古今书画,亲炙中国文化的源远流长,博大精深。我们在木版水印《韩熙载夜宴图》前久久驻足,那设色的绚丽,摹写的精细,千载之下犹然令人神往。有时我们则去品尝北京名吃,造访前门大街的全聚德、东安市场的东来顺、后海一溜河沿的烤肉季,当是“题中应有之义”,也足够他大快朵颐,领略尽中国食文化的精髓。而让我至今仍然颊齿留香的,是那次颐和园听鹂馆的“一饭之雅”。我们凭籍着他的“外宾”资格,大摇大摆地进入这座国人却步的御膳堂。陈设的优雅和华贵,肴馔的精致和醇美,似乎使他变成了真正的中国侯爵。让我们吃惊的是,这里的价格却比外面的普通饭馆还要便宜,看来“中外有别”还是有“优越性”的。餐后我们翻阅堂上的《留言簿》,当代大名士郭沫若的墨宝俨然在焉。我说:“你也题上一题:‘侯爵李昂,乃大唐翰林李白之铜宗也。’”他连连摆手:“郭老题词在上头,小子不敢,不敢。”
他又一次造访我东城史家胡同的家,郑重其事地拿出四本旧书:“这是罗曼·罗兰的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,共四册。书店里没有新书,我又偏要找到它送你,只好在旧书店去‘淘’,总算老天不负苦心人,让我找到了。现在送给你,书旧了一些,你不介意吧?”我接过来,书是解放初期平明出版社的傅雷译本,在扉页上,又是他那并不规范的汉字:“我希望在我们之间,也有着德国音乐家约翰·克利斯朵夫和法国诗人奥里维那样的异国友情!”我捧着这摞纸张发黄、沉甸甸的旧书,眼圈有些发红,说:“谢谢!旧书,更有价值。我们不仅要像他们那样去缔造一个‘友好的欧洲’,更要缔造一个他们曾向往的‘人情的世界’!”
但是,“人情的世界”只是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们的梦想,更是我们的梦中之梦!日历很快翻到了1957年。在那场伟大的阳谋中,人们一丝不苟地搬演着荒诞幻化而成的正剧。各有各的角色,指派的,自荐的,以及懵懵懂懂撞将上来的种种角色。或者如一位校园诗人写在墙上的那句话:“每个人都举着自己的心走过广场。”当年的北大人,多的是真诚而非人情。不久,在“工人说话了”之后,荒诞剧就变成了黑色幽默。我也以日记罹罪,在劫难逃。既是人民之外的待罪之身,也就被剥夺了享有友情、爱情的权利,更遑论大千世界的人情。
由于我并非要犯,更非钦犯。而我与李昂的交往系出“官派”,同班中又几乎没有好事者,不施监控,所以倒还能和他保持若断若续的联系。虽然他平和如常,只字不提周围轰轰烈烈的运动,也不问我当时处境,但从他的眼睛中,我能读出他仍在的理解和友情。
我曾对一位德语专业的福州姑娘产生过朦胧的情愫,李昂当然知情。在反右后期的整改中,她也陷入了“包围圈”。她同班的闺中女友,把她吃不完准备送给老乡的馒头,用麻绳栓成一串挂在小饭厅的东墙,并耸人听闻地点题曰:“请看XXX小姐的杰作!”一夜之间,几百张大字报也随之上墙,指责她是“资产阶级小姐”。“浪费粮食”!接着,《中国青年报》头条作了报道。于是她成了北大当时的头号新闻人物。作为一右一准右,我已毫无办法再接近她。况且,情愫尚属朦胧,她之对我,亦为未知之天,二十七楼遂成为禁地。“红楼隔雨相望冷”,此中况味,在政治斗争方兴未艾的掀天大浪中,已成为奢侈。
在一次中饭后,李昂找到我,对我说:“我替你去看她,你写个条子问候一下嘛。”我苦笑着说:“有什么必要呢?”他说:“当然必要,这个时候你们都应该听到彼此的声音。”我照办了。第二天,他果然带来了回音:“她很好,她让我替她谢谢你。她是个理智的女孩。”接着他微笑着,有些狡黠地说:“你能够得到她,我觉得。不过,是在很远的未来。”在他的笑容中,一个外国青年由衷的笑容中,我看到了“人情世界”的闪光。果然,在很远的以后,这个福州姑娘成了我的妻子。李昂,也成了我人生旅途中的第一个预言家。
“出笼”的“牛鬼蛇神”一一就歼,北大的光荣也扫地以尽之后,我和陆平校长呼之为“右派儿”的一批中文系落难弟子,理所当然地被发配到京郊的一座小山村,也理所当然地中断了和李昂,以及那个朦胧的福州姑娘之间的来往。好在那里山水秀美,人情淳朴,虽然在三面红旗指引下,曾追随亿万同胞共度现代神话生涯,在原始型劳动的重轭和人为化饥饿的鼎炉中,反复修炼,所幸那颗头颅仍然健康,那颗心也仍然年轻。三年后,我蒙招重返燕园,继续学业。
忘记了我是如何重逢李昂的,但我感觉他变得深沉了,也更为内向和寡言。在反修防修的严峻形势下,我们的来往理所当然地日渐稀少,而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那份天真和幻想,那份浪漫和洒脱,也渐趋泯灭。只知道他忙于现代汉语的学术著述,而我则是学年论文接着毕业论文。为着珍惜这侥幸重来的二世为人和学习机会,我把自己封闭在善本图书馆的顶楼,日夕与杜子美、李义山辈为伍,在古典中寻觅着遥远的“人情的世界”。
直到李昂结束北大学业,即将回国就华沙大学教席的前夕,我们“三剑客”才不得不匆忙地和他做长城之行,以为送别。当时不仅国际反修斗争的大戏愈演愈剧,而且“千万不要忘记”的矛头已明显内指,山雨欲来。我们绝没有康圣人“立马长城第一峰”的气概,更不敢和波兰人一起冒充“好汉”,无非那里远离人间烟火,况且层峦叠嶂的苍莽、荒城残堞的悲凉,也颇为契合我们此时的共同心境而已。
李昂倚在烽火台班驳的外墙上,望着灰蒙蒙的远天,仿佛自言自语地说:“她终于离开了我。”我小声问道:“玛丽娅?”他默默地点了点头。玛丽娅是他中学同学兼相恋多年的情人,在华沙做医生,前几年他们一度议及婚娶。我看过她的照片,长长的卷曲金发,大大的眼睛,俏丽中挟带着几分忧郁。李昂在中国七年,漫长的等待和孤独,玛利亚实难自处,离他而去也许势所必然。我说:“人生聚散无常,我劝你达观。”这种千古之痛,中外皆然,是难以言说,甚至无言可说的。因此,我的一番劝慰,就显得十分苍白。
黄龙此时也挣扎在苦恋的沼泽地,编织着他无望的“古典爱情”残梦。他搂着李昂的肩膀说:“感同身受,感同身受!爱,就是痛苦。”小潘一边在城堞间铺开餐巾,一边说:“不要听法国咏叹调,应该正视现实,先把大学的课教好。”
李昂挺直了身子,对我们说:“谢谢!谢谢你们!我不会忘记你们!想到你们,我就会有勇气。虽然我未来的日子会很艰难。”我说:“穿越苦难,走向光明。”他说:“是的,贝多芬。记着约翰·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。”我说:“还有他们的‘人情世界'。”他说:“未名湖,史家胡同,……”含着泪,四双手紧紧握在一起。这时,云垂大野,暮色四合。
几天后,我们到北京站为他真正送行。他裹着厚厚的皮大衣,站在车厢窗口前,默默地望着我们。在窗口边的小桌子上,赫然摆着一口并不算小的玻璃鱼缸,满注清水,几尾花红龙睛鱼悠然自得地游动着。他见我注视这些鱼儿,就轻声说:“北京的,连水也是北京的。”我问:“鱼虫儿呢?”他说:“也带了几罐。”我知道金鱼是颇难伺弄的,在外国更难,但还是说:“愿它们能让你想起北京。”他会意地点了点头。列车徐徐启动,他挥着手哽咽着说:“再见,我们会再见面的,……。”“三剑客”目送列车西去,它将穿越冰封的西伯利亚,……。
君自此远矣,……。
后来,我们通过一些短信和明信片。他在华沙大学讲现代汉语课,尚属顺利,并有些论文发表,信中也流露过一些去职之意,而他仍然单身。再后来,华沙无信。而国内铺天盖地的政治喧嚣,让我们确实再难西顾,虽然我们不时想到他,谈起他。
在大革文化命的举国疯癫中,两位所谓“新北大公社”的外调人员“拜访”了我。他们开口就说:“潘维钧揪出来了,现反!”进而要我提供潘“里通外国”的材料,并点明李昂。我兼用“强者不吐实,弱者吐不实”二法,搪塞了事。
事后,我问小潘个中原委。他说:一次在民族宫饭店吃饭,除李昂外,还有一位波兰人在座。这位也毕业于北大的波兰外交官或许有什么疑点,身后就有了个“红尾巴”。在反修高潮中,对这些东欧小修,当然免不了多几分革命警觉性。于是“红尾巴”一直跟着小潘到了他的十六斋宿舍,查明正身,在北大保卫部门备了案。北大当局备而未办,直至文革,不知哪位好事者,把这件“涉外”大案抖搂出来。“公社”又一次获得什么思想的“伟大胜利”,小潘则立即滚入法网。他们七斗八斗,见他实在没有油水,乃图穷匕现,亮出李昂这张“王牌”,并设局诱供:“你们在留学生食堂或外边高级饭馆一起吃过饭吧?”“吃过。”“那么,你是工会的运动员,总会在不自觉中流露过平常吃不饱吧?”“也许吧。”“那么,你也许说过你每月领多少斤粮票吧?”“说过,32斤半。这也不是秘密。”好,这就一锤定谳:“里通小修间谍,出卖经济情报!”证据确凿地把他打入老佛爷的天牢。“把我当‘从严典型’斗,给搁在大饭厅的饭桌上触及皮肉,周围人山人海,拳头如林,把我一个大男人打得哇哇直哭。”
李昂啊,你可曾想到:你心中的未名湖,有一天竟会这样浊浪翻滚,令文明蒙羞吗?而你青年时代的好友,会因你无辜受谤,伤痕累累吗?文革的“伟大胜利”,使中国“横扫”“人情的世界”,收获“史无前例”的苦难。
穿越苦难,中国重返世界,我们“三剑客”当然多方寻觅李昂,在华沙、港台,以及俄国、美国,纵使山高水阔,也都一一伸出触须,但始终没有他的影子。
八十年代中,我和妻子出访欧陆,所到之处,我们从不忘记向遇到的各国汉学家,特别是波兰的汉学家们,亲自探询李昂的下落,但亦无所获。
一天,在波恩附近圣·奥古斯丁小镇(ST.AUGUSTIN)一家著名的汉学杂志社,李昂突然在我们意料之外,浮出地平线。
杂志主编的资深助理、经济学博士梅馥馨女士(DR.PHIL.HELENEMAY)告诉我们:三年前,波兰人卡夫里柯夫斯基曾到这里求职,因德文一时难以胜任而未果,遂转赴意大利。梅博士所说的年龄、体貌,与他无不相符,而且此人也曾在北京求学,能操汉语。梅更找出他的名片:GAWLIKOWSKI,正是李昂的波兰姓氏,拼法无误,职务是拿波里大学汉学系客座教授。我大喜过望,立即拨通了他的电话,终于从亚德利亚海边传来了他微弱的声音。我告诉他我在德国,他要我一定到拿波里去,他将到罗马接我。找到李昂,心情反而十分平静。只是觉得他的汉语似乎有些生疏,已不如他在北京时的流畅,也许是用进废退使然吧。我寄去了当年我们在天安门的合影,期待着23年后的重逢。几天后,拿波里来了电话,对方说相片已然收到,但是他并非照片中的“李昂”,他的姓名是:KRZYSZTOF
GAWLIKOWSKI,中文名字是“石施道”,是和李昂姓(GAWLIKOWSKI)同而名不同。又说他在拿波里大学教务之余,还协助英国李约瑟编写巨著《中国科技史》中的军事技术部分。目前正在主编《中国小百科》,希望我能担任该书的文学顾问云云。最后,他又一次热情欢迎我们去拿波里一晤。一个戏剧性的曲折,第二个意料之外。
几个月后,我们在意大利之旅中,特地安排了拿波里的日程。后来我们称之为“假李昂”的这位波兰石施道教授,果然不辞辛苦地跑到罗马迎候我们。在他的陪同下,我们对拿波里大学汉学系做了学术访问,在他旧街的寓所更深入地谈了李昂种种。石施道说他曾在华沙大学和李昂共事,并且是很好的朋友。不久李昂就因和校长的矛盾而辞职他去。此后,他们天个一方,失掉联系,石也和我们一样,千方百计地寻找过李昂。他说:“在欧洲、美国的汉学家圈子里,没有李昂。至少说明他已经改行,……。”“李昂是好人,优秀的学者。只是很耿直,很理想化,所以很孤独,也很忧郁。”
六十年代中期以来,李昂的故事就这样成了一个未解之谜。
今天,“人情的世界”正在中国艰难地复归;穿越苦难,中国将收获光明。
李昂,在众多的外国来华留学生中,你是“庸中佼佼,铁中铮铮”
;若展长才,又焉能让当代国际汉学界的衮衮诸公专美于前?你属于北大,《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历届学生名录》中有你一席之地。
未名湖,波澜不兴,涟漪依旧,期待着你的返校;“三剑客”,“西楼望月几回圆”,数不清的一次次洁樽空候,……。
李昂,你曾是我们青春和苦难的见证,为什么垂老之年,不能再举人生之杯,共飨迟来的芬芳?啊,我们相期“永结无情游”的年轻伙伴,你在哪里?
约翰·克利斯朵夫曾对冥冥之中上帝说:“我曾经奋斗,曾经痛苦,曾经流浪,曾经创造。让我与你的怀抱中安憩片刻吧。”你却消失了,你的命运之舟,是停泊在动荡的欧洲,还是迷茫的美洲大陆?或者竟是上帝凄美的怀抱?
李昂,你在哪里?
2000年8月,北京,史家胡同旧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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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/03/20五柳村收到并制作上网 |